迴聲室的訪談紀錄

第一章｜初見

訪談錄音日期：2004年5月12日

訪談物件：前 Bayou Crossing 分局偵探 林啟明（代號 D-7）

訪談者：CH-999 檔案整理員

林啟明：「那時候只是普通的連環命案。八名女性，分散在 Bayou Crossing 城區與郊區，時間跨度十年。每個現場都找不到明確的兇器，也沒有強姦痕跡。唯一的共同點是——每一個受害者死前，身邊都會出現一個小小的符號。」
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努力回想某個不太確定的細節。

林啟明：「那個符號看起來像一個被畫破的圓圈。圓圈裡面有一隻眼睛的輪廓，但是眼瞼是閉著的。很怪的是，現場照片裡的符號位置……每次都不一樣。有時在枕頭邊，有時在窗臺上，有時甚至在受害者自己的手掌心——那種角度根本不可能自己畫得出來。」

第二章｜消失

林啟明：「真正開始不對勁的，是第三起案件之後。」

他翻動了一下紙張的聲音，像是正在對照某些筆記。

林啟明：「第三名受害者叫方雅琪，三十一歲，小學老師。她死在那個破舊的公寓樓裡，現場只有那個符號。然後我們在報案後的第四十八小時把她的身分資料送出去比對——可是系統顯示她的身分證號碼根本不存在。」

林啟明：「我還記得當時組長的反應。他說『系統出錯很正常』，但我後來去翻她的戶籍資料，結果發現——她根本沒有戶籍。」

空氣好像沉了一下。

林啟明：「不是說遷徙掉籍那種『沒有』。而是說，從根上就沒有人出生過叫方雅琪的人。她的父母從來沒有生過女兒，她的學校裡從來沒有這個學生，連她同住多年的室友都對她的存在印象模糊，只記得『好像有一個租屋的客人，但想不起來名字』。」

第三章｜記憶的裂縫

Bayou Crossing 分局內部備忘錄，2004年4月1日
主旨：關於 F-03 案件偵查進度異常之回報
內容：D-7 偵探多次報告指稱其個人筆記中有 F-03 案件相關記錄，然該案件目前並無正式檔案存檔。建議 D-7 暫停一線偵查工作，接受心理評估。

林啟明：「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查。查了七起案件，每一起 victims 在死後，她們的人生軌跡就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樣。」

林啟明：「第一起受害者的母親記得有個女兒，但想不起來長相。第二起受害者的同事說她最近才來公司，但人事部門沒有她的履歷。第三起——就是方雅琪——完全從世上消失了。」

林啟明：「我不是說她們被『抹除』了。我是指……現實本身在重新編排。就像有人剪掉了膠捲的幾個畫面，然後把兩端接起來。看電影的人不會注意到那裡缺了一秒，因為接上去的畫面看起來完全正常。」

訪談記錄出現一段大約三十秒的沉默。

—— 錄音裝置檢測到林啟明呼吸頻率異常 ——

第四章｜符號的意義

林啟明：「直到第六起案件，我在現場找到了一些東西。」

林啟明：「那個符號——畫破的圓圈閉著的眼睛——我在那個女人的手機螢幕上看到了同樣的圖案。不是畫上去的，是手機保護貼原本的設計。」

林啟明：「我去搜那個型號的手機。那是一款十年前發售的舊機型，但奇怪的是，市面上根本找不到這種保護貼。我又去查那家手機店——店早就關門了，門牌號碼還在，但老闆根本不記得曾經賣過那種商品。」

林啟明：「最讓我害怕的不是這些。是我在現場撿到她的一張照片——她和一個男人的合照。那個男人……」

他又停住了。

林啟明：「那個男人看起來很像年輕時的自己。但又不是完全的像。五官有一點點不對——嘴角的角度、眼神的深淺——就像你站在鏡子前面，鏡子映出的不是你的臉，而是一張『很像你但不完全是你』的臉。」

第五章｜第七個名字

林啟明：「我開始做夢。」

林啟明：「夢裡我站在一間空屋子裡，四周都是白色的牆。牆上畫滿了那個符號——成百上千個，密密麻麻，像是有人用最快的速度在最短的時間內畫完的。每一個符號旁邊都有一個名字。」

林啟明：「我看到方雅琪的名字了。看到其他六個受害者的名字了。然後我看到第七個名字——那是我還沒開始調查的時候。」

林啟明：「夢裡那個名字是林啟明。不是我，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。」

訪談記錄再次出現長段沉默，期間Detective Lin有幾次翻動紙張的聲音。

林啟明：「後來我明白了。那個符號不是兇手的簽名。」

林啟明：「那是修正標記。」

林啟明：「有人在——不，某種東西在——檢視現實，發現不該存在的人，然後畫上符號，把他們從時間線裡刪掉。每一個受害者，都不是隨機被選的。她們的『存在』本身就是一個錯誤。方雅琪的戶籍系統裡本來就沒有她，是因為她從來就不該出生。」

林啟明：「那第一起案件的受害者呢？她的家人記得她嗎？」

林啟明：「記得。但她們的記憶也是錯誤的。她們記得的女兒，跟實際上死去的那個人，長得不一樣。就像修改過的檔案，看起來合理，但細節對不上。」

第六章｜第八個

Bayou Crossing 分局偵查員 林啟明 個人筆記（手寫掃描件）
日期：2004年3月28日
內容：第八名受害者，名字unknown，現場未發現符號。但她的個人物品中有我童年照片的複製品。照片中是我的房間，但房間的佈置和我記憶中的不同。我不確定哪一個才是真實的。

林啟明：「第八名受害者，是最讓我無法理解的那一個。」

林啟明：「她是唯一一個……還在世的。」

林啟明：「我們找到她的時候，她沒有死。她躺在公寓地板上，意識模糊，但還活著。現場沒有符號，沒有兇手留下的任何痕跡。」

林啟明：「她醒來之後說了第一個話是——『你終於來了。我一直在等你來找我。』」

林啟明：「然後她問了我一個問題。她說：『偵探，你記得你小時候住過哪一個地方嗎？』」

林啟明：「我記得一個老舊的透天厝，在 Bayou Crossing 北邊的丘陵區。但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這地方。」

林啟明：「她笑了。她說：『那就對了。那就是你應該存在的地方。』」

第七章｜錯誤的人

林啟明：「我開始查自己的過去。」

林啟明：「我的戶籍資料很完整，從小到大的紀錄都有。但奇怪的是，每一段紀錄都有一個微小的斷點——某個時間段裡，我的記錄會突然空白，然後再出現時已經跳到下一個階段。」

林啟明：「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，我在報局裡找不到任何檔案。我的小學、國中，我都找不到入學記錄。我的父母——」

他的聲音突然變得輕了許多。

林啟明：「我的父母從來沒有生過我。他們有一個兒子，但那個人……不是我。」

林啟明：「他們記得的兒子叫林啟文。不是我。我叫林啟明，但他們不認識這個名字。」

訪談記錄出現一陣雜訊，像是有人在調整麥克風。

—— 訪談紀錄中段雜訊檢測 ——

林啟明：「那第八名受害者——她不是受害者。她是第一個被畫上符號的人。但她活下來了，因為——我不知道為什麼——符號沒有完全生效。她成了某種……夾縫裡的存在。既在這個世界裡，又不完全在。」

林啟明：「她在等我。因為我就是那個錯誤。」

林啟明：「我不該存在。我是被錯誤寫進這部檔案的人。但因為她活下來了，我的存在沒有被完全修正。所以我才會記得那些案件。其他人早就忘了，只有我還記得。」

第八章｜訪談的最後

林啟明：「他們今天要把這個訪談整理成報告。然後把我帶走。」

林啟明：「我不知道他們要帶我去哪裡。但我覺得……我不會再出現在任何地方了。」

林啟明：「你知道最可怕的地方是什麼嗎？」

訪談記錄再次進入長時間沉默。

林啟明：「即使我現在明白了所有的事，我還是沒辦法確定哪一部分是真的。也許我真的是被錯誤寫入的。但也許……也許我只是因為知道了太多，所以被標上了符號。」

林啟明：「如果是這樣，那這個訪談——」

他笑了一聲，很輕，幾乎聽不見。

林啟明：「這個訪談也會消失。你們現在錄下的每一句話，最後都不會有人記得。」

—— 錄音於此終止 ——

（此訪談記錄現已自 Bayou Crossing 分局檔案中移除，存檔編號 D-7-2004 已銷毀。）